如果只挑有把握的事做,怎知你的能耐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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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叫的聲音~  謝文賢

恭喜老爺、賀喜老爺~ 這次榮登榜眼,同學的我真是與有榮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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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看到第一名的照片,也是只能拍拍你肩膀而已了...嘆。詳見最後) 






      她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椅子還是那張鮮紅色的Miura高腳椅,大約有半人高,她坐在上面比站著還高。


     工業化、簡單、真實。德國產品設計金童Konstantin Gricic的設計三原則。


     這張獲得IF金獎的椅子也承襲了一貫風格,俐落切削的椅面像一塊浮於海面的冰棚,產品介紹說那是鑽石切面。切面下生出兩隻倒Y形椅腳,細瘦如鳥足,使坐在上面的她就像隻鳥。


      在當代工業設計師裡,他其實不太欣賞以結構美學著稱的Konstantin Gricic。他的低調太刻意。出身德國的工業設計師,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招搖,設計取材又總是策略性的脫離主流,以製造驚異感為樂。而最重要是,誇張的將 產品結構外顯的設計手法,如何叫做低調?


     但,她就喜歡這套,06年那椅子剛傳得獎消息她就有了。


     「比起他Chair One的繁複,我更愛Miura的輕盈。」第一次在她家看到這張椅子時她說。那時她也輕盈,不是瘦,是輕盈,鳥一樣輕盈。


      那樣輕盈的椅子一張要兩萬多,據說椅身可承五百公斤,至少可以擺上十個人吧,他想。


      她就一個人坐在那上面。






      她對面也是一張同款同色的椅子,那盆栽就放在椅子上,盆栽頗大,也高,是俗稱美國花生的馬拉巴栗,現在也稱作招財樹,便宜,也好種。植物枝幹肥大蒼白, 上頭有老皮一般細細紋路,手掌形的綠葉四散得張狂;映著日光手舞足蹈,加上那椅腳,猛一看真會覺得像個人,就連現在也還看得出剛才的錯覺。


      這大概是她屋子裡最便宜的東西。他想。


      兩張椅子都靠著窗邊,植物那邊窗玻璃開著,幾脈枝葉伸出窗外,陽光下葉面反光得刺眼,像上了油。椅子相對著,中間是同款的黑色圓形桌几,桌面上擺了一個 青藍色不規則角面的琉璃杯,杯壁看起來極厚,像藍色的冰。還有幾枝鉛筆和三四本書,書都整整齊齊疊成一落,書背統一對向窗外。筆也都齊頭排列在書旁邊,筆 尖各有長短。靠近看,鉛筆中間有一支MontBlanc 585 14k紀念鋼筆,肥胖的筆身幾乎是躺臥旁邊鉛筆的兩倍,沒看到筆蓋,筆盾上的六圓角星閃著金光。疊在書塔最上面的一本是簡體版金子美鈴詩集「向著明亮那 方」。


      琉璃杯裡有水,水滿到九分,水面平靜,一些陽光困在藍色空間裡暈射繚繞,透出極光。她手底有一本攤開的簿子,她正在上面塗塗寫寫著什麼,動作很小很慢,聽見他走進來,也沒抬頭,只出聲音。


      她要他自己料理,想喝什麼冰箱都有。


      他舉起手上的禮品袋給她看,她看一眼指了指廚房的方向。他用袋子遮光,對著窗下她的剪影點點頭便往廚房走。走道上頗精彩,畫紙廣告顏料紙膠帶便當盒報紙 藥袋寶特瓶水桶塑膠袋抹布衣服內褲應有盡有,散落得像達利的超現實畫。放了禮盒,他左跨右挪走到冰箱前,打開門,果然各形各色飲料塞滿。他本來拿了礦泉 水,但想到她桌上的杯子,頓一頓,便改拿一瓶海尼根鋁罐,啵一聲勾開拉環。


      走回前廳後,她請他坐,他看著她和那盆栽,轉身找了一張大尺寸、看起來相當舒適的單人沙發坐下。椅墊柔軟得超乎他想像,他整個人幾乎是跌在沙發上的,手上的啤酒差點灑了出來。


      她正好抬頭看到這幕,笑了,聲音裡都是氣,邊笑邊左右挪動椅子上的屁股。光線從她右側的窗戶照進來,窗外是鐵欄杆,陽光被切在地上像一捲底片,底片裡有她和那株馬拉巴栗的影子。


      她已經瘦得變了模樣,笑起來臉上陰影深不見底,原本就不小的眼睛現在看起來更大。又黑,像鑿開兩個洞,可以看到腦子裡去。她沒畫眉毛,眼睛上面只有兩道青淡的毛根。她眉毛畫得極好,他想,但她沒畫眉毛,沒有眉毛的五官竟然那麼蒼白。


      她頭上戴一頂暖色針織毛帽,左側邊繡一排白色小字,極草,看不清楚是什麼字。帽沿下露出幾綹髮絲,隨她頭部動作軟軟的流著,陽光下有種隨和的舒緩,但細 看她握著鉛筆的手卻枯得青筋橫佈,像幾根鋼條死力扣著筆,潮紅色的蔻丹把她手指頭襯得更白更瘦。她仍穿著一向鍾愛的PLEATS PLEASE。把三宅一生勾勒得家喻戶曉的縐褶不是人人都穿得起。不只是價錢,還有本錢。她是他見過少數幾個把縐褶穿得好看的女人,她非常了解自己。他 想。但現在她身上這件,說是穿著不如說是掛著,像掛在樹上的降落傘,傘下縮著兩條白皺的腿骨。


      他看她笑,也跟著笑,隨即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掩飾他的乾。






      第一次來看她的時候,是跟公司裡許多人一起,大家約好了為她慶祝,買了滷味零食紅酒啤酒,十幾個人大包小包扛進她屋子。


      她屋裡相當空,開個小型派對沒問題,卻只有那兩隻高腳椅,一進門沒位子坐,大家便都站著。


      「欸,後來我的位子是誰坐?」她劈頭便問。


      沒人回答。


      「妳先弄位子給我們坐吧!」眾人都笑。


      那時她剛開過第一次刀,該切的切掉了,也沒了,才出院修養中。雖然主治醫生態度還是相當保留,但她自己滿懷信心,她回來了。


      拿了幾張畫紙鋪地上要大家坐,沒管病情她也跟著喝起來。畫紙上滴落了幾點紅酒汁液,她畫興起,大笑著沾酒在紙上作畫,還把所有人都從地上趕起來。


      那次後來大夥聊了些什麼他已經沒印象,只記得鬧好晚。要離開時一位同事無端冒出一句:「真希望妳能回來。」他聽見時心裡沉了一下,像熱水滾過喉嚨。






      「那時還有機會,現在大概不行了。」


      「嗯?」


      「我說你,」她說,「那時你應該很有機會,怎麼不爭取?」


      看著她,他半晌答不出來,只好聳聳肩,給了個不知所以的回應。


      「也許,我沒那個命。」後來他又補了這麼一句。


      「你就是這樣。」她說。


      這是她第二次這麼說了,他想。






      他在她底下工作,是所謂的副手。她的副手有兩個,公司私底下都傳他們是她的左右手,但他是職司較重的那隻右手。


      右手。上班時能寫字作畫吃飯喝茶批公文抓滑鼠按內線分機還能不由分說拿起分鏡版就往人身上砸,他想。而下班在家沒有人時她又會拿右手來做什麼?他沒再想。


      她也是老大的左右手,一個人就包辦了左右手。


      以一個創意部門主管職來說,她算是相當年輕,四十歲不到。以一個女人來說,她也還相當有魅力,四十歲不到。但這些究竟是不是她的優勢,他也不知道。


      他聽過公司許多耳語,說她在那個職位六年,底下曾走了幾個好手,離開的原因都跟她有關係,而且離開後都直接跑到敵對陣營任職。


      傳的都說她個性太直接,敢講敢做,容易犯小人也容易招桃花,這兩樣都會搞死人。


      他也不小心聽過這樣的話:說她可以守住這個位子六年,靠的根本就不是專業能力……。


      耳語像老舊冷氣傳得呼嘎亂響,她自己一定知道,他想。但她仍然每天上班下班早到晚走;仍然每天與同事說說笑笑還一起上廁所;仍然每天大聲說話午餐吃一碟沙拉;仍然每天MSN留言開會發飆甩稿子,屹立不搖,直到被這個沉默但生氣蓬勃的病打倒。






      第二次去看她,連他才四個人,他們買了一些營養品過去。


      她開心把他們迎進門,他看她好像比上回胖了些。


      他們一進屋發現裡頭多了好多椅子,形形色色都有。而且種了好多植物,到處都是綠,屋子裡茂盛得像座森林,氧氣充足到讓人發悶。


      那一次聊得深,愛上了誰做了什麼連人死後到哪裡都講了,聊著聊著一個女同事感傷起來,握著她手哭得不能自己,沒想到她突然發火,摔開那女同事的手。


      「現在是妳要死了,還是我要死了!」她吼一聲把人都趕光,他也跟著同事離開。關門時他瞥見她縮手縮腳蜷在那椅子上,頭低得不見了。






      這一次,他自己來。


      「之前那些盆栽呢?」他問。


      「死了。」她說。


      「啊?」


      「本來還剩好幾株,這次住院全都死光了,只有這種的不會死。」她抬頭看著面前的盆栽,手上筆沒停。


      「也好,」她說,「綠色實在不適合這屋子。」


      她總看得出什麼適合什麼不適合。他想。


      記得一次開會結束後,會議室裡只剩她和他,他在收拾著文件,她靠在椅背,右手肘抵在扶手上支著頭,像在休息。她背後的壓克力版上寫滿了一堆沒頭沒尾的句子,許多箭頭拉過來拉過去。


      會議過程很順利,眾人意見一致。


      「我原本屬意你的。」她突然出聲。


      「啊?」


      「我說,剛剛那件案子。」


      「哦。」他接不上話。


      「你比較適合主導那個產品。」停了一下,她再說。


      「……」他不知怎麼回答,會議上不是都已經決定了。他想。


      「你就是這樣,」她聲調稍高,「你應該再積極一點。」


      「……」他還在想。


      「該走了。」沉默沒有很久,她冷冷放一句,說完便起身離開椅子。


      他沒馬上跟出去,保持原來姿勢望著她坐的方向,那辦公椅緩緩轉了半圈,側對著他,他望著那扶手望得出神。






      案子結束後,公司開了一個結案派對,規定全員到齊,連老大都到了。幾杯酒後她爬到桌子上跳舞,裙子撩到大腿根,手上的酒飛灑。沒人看過她這樣,同仁都鼓譟叫好,還有人大喊脫脫脫。


      他和兩個同事站在茶水隔間處看著她,老大剛從他們身邊擠回辦公室。她舞至熱情猛然拉開兩顆襯衫鈕扣,抽出黑色內衣,大叫一聲後把內衣朝他這方向甩過來。內衣質地輕軟,中途就落在一個菜鳥業務頭上,惹起更大一陣喧鬧訕笑,內衣飛起又落。


      就是那一瞬,他對上她的眼,恍了一下,想起左右手那回事。


      隔天酒醒,大家都自動忘記,他也沒當一回事,卻一直想起內衣在空中翻飛的樣子。


      後來,便傳出菜鳥業務瘋狂追求她,上班下班簡訊不停,小隔間裡耳語也不停。一天,她若無其事把人叫進辦公室,關上門安安靜靜的破口大罵,所有人作業都暫時停擺,連MSN都不響。從辦公室出來那業務眼眶紅紅坐回位子,沒想到下班後就在租來的房間裡燒炭自殺了。


      人沒死,但事情鬧很大。老大跟幾個大頭為此開了幾次會議,處置還沒決定,她就先進醫院了。






      陽光持續在走,空間裡窸窸窣窣的鉛筆聲音沒停。她畫圖的手腕上掛著一條Cartier TANK SOLO系列腕錶,方形錶面映著日光,隱約看得到那條經典的分鐘軌道,赭紅色豹紋錶帶很襯她的指甲。


      「女人就該戴皮帶錶,服貼。那些珠光寶氣的鐵鍊像什麼!」她曾說。


      他其實不懂這些,他的長項只是傢具設計,跟她工作後天天聽這些名牌經,聽到會背。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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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北極熊
  • 真的 阿ven 我贊同你的說法 雖然內涵很重要 但是 男人是視覺性的動物
  • 沒錯!!! 你懂的 (煙)

    超級兔 於 2010/12/03 23:43 回覆